然而那一刻人要死撐，堅強在旁安慰，說一輪會轉好的大話，一來深信人有求生的本能、活著要有希望；二來無法接受他快要離開那種由存在瞬間變為虛無的感覺，這就正如已故中大哲學教授陳特在他體驗死亡時所講：「就像你參與一場球賽，不由自主地被迫永遠離場，但球賽仍然繼續，觀眾依然投入。」而當一個生命跟世界斬纜，對逝者及其親朋的衝擊，豈止是那突如其來的失落、痛苦，還有一些可大可小的遺憾，刺激內心翻舊帳：「為甚麼早前不見？」、「為甚麼出事不知？」、「為甚麼不約飲茶？」、「為甚麼不撥電話？」……

一個一個為甚麼，又是面對死神敲門的一種掙扎，很想盡最大努力，救他逃出死神的爪牙，爭取一點時間來個好來好去的人生。可惜，人生很多時事如願遺，國學大師季羨林寫下幾句安慰：「每個人都爭取一個圓滿的人生。然而，自古及今，海內海外，一個百分之百圓滿的人生是沒有的。所以我說，不圓滿才是人生。」

老土一句，大家只好珍惜眼前人，不過我嫌不夠，還要易地而處，愛惜和多點關心。或許，站在在病床前看著生命倒數，人不其然變得寬容起來，格外富有同情心，能將之前的仇恨、怨結一筆勾銷，而且很易明白一個好端端的人，自然對其氣力意志學識聰明等充滿自信， 但當面對身體極度折磨，人真是完全無能為力。一個人身體虛弱，心靈也跟著消沉，理智起不了甚麼作用。所以，我最介意為了搶回短暫生息而要一個人承受更多痛苦，因而老早便將中國人對人齊送終的那份執著拋得老遠，讓一切順其自然。不過生人大多不是這樣想，堅守傳統一定要等到子女到場，如此盡孝也是好一場內心交戰，努力爭持，不易取得一個平衡點。

期間，我又設法排解人之將死的那種寂寞，安慰自己，亦安慰那個追隨耶穌基督的他。我當時想，如果有上帝，衪是宇宙的主宰，衪應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宇宙萬物有生有死，有起有落的規律。人是宇宙一部分，宇宙成就了人。人的死亡，其實反映了這種規律。這跟莊子《齊物論》的「方生方死，方死方生」、「天地與我並生，萬物與我齊一」如出一轍。莊子云：「死生，命也」，萬物「適其生，順其死」，這是物理的現象；站在宇宙角度想，死並不孤獨，想通了，對於人要死的抱怨也不翼而飛。當然，最大感觸莫過生有限，人生是一場艱苦的仗，可以的話要過我們想過的生活，做我們想做的事，不要讓自己他朝後悔，再說從前，一問二問為甚麼。